第三十四章沉没成本

      茶室那天之后,陆骁确实放下了那个念头。
    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,算是对自己无端猜忌的赎罪。
    之前那些疑心像一场荒唐的梦,梦醒了,日子还是好的。
    他选择相信。
    而当你总要放弃寻找一段线索的时候,它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的眼前。
    周五晚上。
    沉若冰窝在沙发里看文献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手机从指缝间滑落。
    陆骁走过来,拿起毯子准备给她盖上。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,手机屏幕亮了。
    一条短信。没有备注也看不到内容详情。只有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,和锁屏上那行冷冰冰的提示:您收到一条新信息。
    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沉若冰的手机密码。
    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。她有她的隐私。他甚至引以为傲,他不是那种会翻女朋友手机的男人。
    可此刻,他盯着灰暗的锁屏界面,第一次觉得那六位数字的密码像一扇紧闭的门,门后面藏着他不被允许知道的东西。
    陆骁把毯子轻轻盖在沉若冰身上,掖好边角。然后起身走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
    他靠在水池边,掏出自己的手机,凭记忆力按下刚刚看到的那串数字。
    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很久。
    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去,就无法再回头了。
    他并没有犹豫很久,按下了拨号键。
    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    电话接通了。
    一两秒的沉默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    谁?
    只有一个字。
    没有温度。
    陆骁没有说话。
    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。
    对方在分析来电号码,在评估这通无人应答的电话意味着什么。
    陆骁按下了挂断键。
    他都知道。
    他一直都知道。他早该预见到了,但当时的他,偏执地选择了对两人的差距视而不见。
    一只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,他把杯子放进水池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
    客厅里,沉若冰裹着毯子均匀地呼吸着,睡颜安静。
    陆骁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,看着她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个经济学概念。沉没成本谬误。
    人们会因为已经投入了太多,而选择继续投入,哪怕理性告诉他应该止损。
    他看着沉若冰熟睡的脸。
    明知这一切都是沉没成本,他又该如何停下。
    沉若冰早上醒来时,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。
    第一条是顾时渊发来的短信。自从那晚在办公室摊牌之后,他就开始用私人号码联系她。内容永远是论文进度、实验安排。
    唯独今天这条的结尾是:周末好好休息,看你最近有点累,注意身体。
    她盯着那行字。这条消息实际上的意思是,这周不需要去见他了。
    第二条是奶奶的语音消息。
    囡囡,中午来老宅吃饭。
    沉若冰坐在床边,握着手机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起身下楼。
    好香。
    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法式吐司。陆骁转过头,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,看起来温暖又家常。
    中午奶奶让我回老宅吃饭。她坐在中岛台前,犹豫了一下,你也一起去吧。
    陆骁愣了一秒。以前去老宅吃饭,她通常让他在车里等着,或者干脆不带他去。
    好。他没有多问。
    老宅。
    餐桌上的气氛像往常一样温吞。厨师做了一桌精致的淮扬菜。奶奶坐在主位,看着陆骁替沉若冰盛汤、递毛巾。
    妈,你看小陆这孩子。沉母忍不住打趣,对若冰这么上心,又知根知底的。干脆让小陆毕业后进公司,做咱们家的女婿算了。
    陆骁剥虾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温顺地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他只是看了沉若冰一眼。
    主座上,沉老太太放下筷子,看着陆骁,微笑着没说话。
    饭后,沉父带着陆骁去书房看一幅新得的字画。
    奶奶拉住了沉若冰的手。陪奶奶去花园走走。
    花园里的残雪还没化干净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老太太披着厚重的藏蓝色羊绒披肩,步伐缓慢,一手拄着沉若冰的胳膊。
    两人走了很久,奶奶才开口。
    囡囡,小陆这孩子是很好。奶奶也喜欢。
    沉若冰等着那个但是。
    但奶奶问你一句实话。老太太停下脚步,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满是精明。这两个月了。有结果了吗?
    还没有。
    还没有。老太太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的慈祥薄了几分。那另一边呢?有消息吗?
    沉若冰心里猛地一沉。
    奶奶,我已经跟您说过了。另一边,我已经终止了。
    囡囡。老太太打断了她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奶奶做生意这么多年,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她拍了拍沉若冰的手背,“我知道我的乖孙女不会让奶奶失望。”
    她恢复了慈祥的笑容:那边的反馈,奶奶很满意。你不用管了,这些事情奶奶来安排。你把身体养好就行。
    奶奶——
    行了,回去吧。外面冷。
    老太太转身往回走,步伐依旧缓慢稳健,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    沉若冰站在花园的小径上,脚下是化了一半的雪水。尽管小院里已经有了春意,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她的发顶,她却觉得从头到脚都被冻住了。
    顾时渊一取消两人的见面,奶奶就叫她回来吃饭了。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联系?
    如果顾时渊一直在向奶奶汇报呢?
    如果那些看似关心的话语,不是他发自内心的,而是一个乙方向甲方定期提交的项目进度报告呢?
    那些举动,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她,又有几分是因为那份合同?
    阳光照在花园里的老松上。枝丫间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,小小的,怯怯的,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。
    沉若冰盯着那几粒新芽,忽然别过了头。
    回到屋里,沉若冰的脸色不太好。
    陆骁立刻注意到了。他从书房出来,看到她站在玄关换鞋,眼神发空。
    怎么了?奶奶说什么了?
    没什么。她扯出一个笑容,就是那些老话题。
    陆骁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走过去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围巾。
    陆骁,我想开车。
    开车?去哪?
    哪儿都行。
    沉若冰让陆骁先去大门口等她。
    十分钟后。
    黑暗的林荫道尽头,两束LED大灯像猛兽的眼睛一样亮起。
    嗡——轰!一声高亢的引擎声浪瞬间撕裂了傍晚夜色的寂静。
    一辆熔岩红色的迈凯伦停在了陆骁面前。
    沉若冰坐在驾驶座上,敞篷已经打开。红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,美得锋利又危险。
    上车,姐带你兜风。她侧过头,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    陆骁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去。他伸手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手指却摸了个空。车门表面光滑如镜,他在门板边缘摸索了一下,有些手足无措。
    沉若冰看到了他的窘迫。
    怪我,忘了跟你说。她探过身,这车设计得反人类,开关藏在这里。第一次都找不到。
    她伸手,替他按下了那个隐藏在车门侧面的按钮。
    液压杆启动。车门斜着向上缓缓升起,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展翅。
    陆骁弯腰坐进低矮的座舱。
    碳纤维的内饰、Alcantara翻毛皮的座椅。这辆车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,他和她之间的距离,远不止一份合同的厚度。
    系好安全带。
    强烈的推背感瞬间袭来。迈凯伦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,呼啸着冲进了盘山公路。
    她开得很快,敞篷大开,狂风肆虐,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。
    在那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中,陆骁侧头看她。
    她在笑。那笑声被风撕碎,听起来不像快乐,倒像是发泄。
    车子停在山顶。四周无人,万籁俱寂。只有山脚下那座城市铺开的万家灯火,像一片璀璨却遥远的星河。
    沉若冰喘着气,看着那片光海:“真美,是不是?”
    陆骁侧头看去。在忽明忽暗的仪表盘灯光下,他转过头,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。
    他很认真地说:“不过万般景色都不及你。”
    沉若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    她解开安全带,将陆骁压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吻了上去。
    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,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。那是能让她短暂放松的气味。
    “陆骁……如果其实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好……”
    “假如我可以不择手段达成我的目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如果我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……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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