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意

      夜色沉沉,希雅在床上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。
    后天,一切都会改变了。
    后天……明天的明天……
    不对——希雅抬头看了一眼挂钟——现在已经是“明天”了。
    希雅茫然地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    月色被窗帘遮去大半,落在棕色的墙纸与地毯上,泛起朦胧的、暖融融的光。
    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,有沙漠,有海洋;桌上摆着鲜花与笔墨纸砚;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,还有一只比她整个人都大的毛绒熊熊——布兰克把它搬来时,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    衣柜门关着,但她知道里面有好多好多漂亮衣服。有裙子,也有裤装,骑装。她上次打开时,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一大半衣服竟是自己喜欢的风格,看得她心都痒起来了。
    房间里的陈设越来越丰富温馨,虽然其中有许多她还没有心情,或没有时间去使用,但毫无疑问,这个房间越来越像一个家了……
    希雅捏了捏被褥,好软,好舒服。
    不管她的心情如何郁结,身体上传来的触感就是舒服。
    是的,这个房间在逐渐变成家。
    但很快的,她也许就要离开这个家了……
    舍不得……吗?
    希雅的视线最终落在桌上。
    她下床,赤足走到桌前。
    桌上放着她选中的剑。
    布兰克已经处理完成,剑尖被磨平,以粘土替代。他居然还有这种手艺,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会做的。
    希雅久久地、久久地凝视着这把剑。
    选中它时,心中霎时涌起的那股冲动是什么?
    希雅轻轻握住剑柄,相比最初,它变轻了,剑身的锋芒也不复从前,但制成它主体的材料并未改变。
    “gsff。”希雅念道。
    魔力从手掌涌出,沿着剑身流动,刹那间,剑尖显现出暗色的虚影。
    她想的没错,这把剑果然魔力传导性极佳,使她能用最少的咒文引导魔力,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把凶器。
    当粘土剑尖插入布兰克胸口的血包,当他的视线被衣料遮蔽,那时,若她念出这句咒文,布兰克能反应过来吗?
    希雅唇角慢慢上扬,脸上浮现出空洞的笑意。
    不,怎么可能反应过来呢。
    ——必能刺破他的胸膛。
    是的,选中这把剑时,胸中涌起的那股冲动
    ——是杀意。
    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    希雅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剧烈喘息,心脏跳得那样快,跳得她头晕目眩,满身汗水沁得睡衣紧贴在背上,冰凉黏腻。
    身体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嚷着不舒服,不舒服!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叫她放下剑。她慢慢地,慢慢地……艰难地把剑平放至桌面,然而手掌一时竟无法张开——她握得太用力了,用力到感受不到手掌的存在。
    希雅用另一只手,一根根地掰开五根手指,掰开那些几乎凝固在剑柄上的手指。她这才能够后退两步,和那把剑拉开距离,从恐惧中、从噩梦中脱身。
    怎么会产生这么可怕的想法?
    再次刺杀布兰克一定是件天大的错事,不管成功与否,都一定会后悔的啊!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她竟然还在想,这是一件有可能成功的事吗?
    压抑不住的惶恐一阵一阵地泛起,希雅开始颤抖,胃部开始痉挛。她想逃到床上去,想蒙住脑袋什么都不再思考,然而腿软得甚至无法抬起。
    她扶住桌沿,慢慢蹲了下去。
    视线从剑刃上滑落,最后所见的——
    只是倒映在刃上的,一双茫然的眼。
    良久,希雅缓缓站起。她扶着墙壁,拖着酸胀的腿,一步一步地、游魂似的走到另一扇房门前。
    房门没锁,希雅手掌贴在门上,轻轻推开。
    原本一片漆黑的房间,忽的亮起两个金色圆点。
    ——是布兰克的眼睛。
    太明亮了,比人类的眼睛亮得多。
    ——因为是异族嘛。
    ——因为是怪物。
    ——凭什么异族就是怪物?异族就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哀怨情仇吗?人类就一定比他们高贵吗?
    一道又一道声音在脑中混战,互相驳斥。
    “希雅?”
    她听到布兰克温柔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布兰克问道。
    希雅恍然回神。
    她发觉,她似乎正在给自己找理由——找一个讨厌布兰克,以至于不得不杀他的理由。
    希雅沉默地走向布兰克。
    布兰克忙唤出一颗光明球,房内亮起朦胧微光。
    希雅这才看清布兰克身后有两片大翅膀。
    原来他一个人睡的时候会展开翅膀啊。
    也对,生物最原本的姿态,才是最舒适的姿态。
    那么,往日一同入睡时,为什么布兰克要收起翅膀呢……
    好像不需要问出口,也能知道答案。
    希雅爬上床,轻轻抚摸布兰克的羽毛。
    “我一个人睡不着。”她轻声道,“所以来找你了。”
    布兰克的眼睛更亮了。
    希雅不自在地移开视线,她的手掌在翅膀上不住滑动,一会儿把羽毛撸顺,一会儿又撸向相反的方向。她专心致志地——佯装专心致志地,好像在玩什么世上最有趣的游戏,而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。
    布兰克也安静地任由她折腾自己的翅膀。
    时间缓慢地流逝,希雅感到胯下那片床单变得潮湿。
    虽然身上已不如前几个月那般难受,但是……她已经被改变了……
    是啊,哪里需要以大义为理由?布兰克伤害过她,所以她就想要报复,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?恐惧和仇恨是不会因一时的动容而彻底消失的……
    然而,然而……
    希雅伏下身,把脸埋入布兰克的翅膀,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羽毛。
    她趴了许久,一抬眼,见布兰克仍注视着自己,目光温柔平和。
    希雅把脑袋偏向一边,片刻后,又把脸转了回来。
    “……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呢?”希雅轻声问道。
    “我怕你会觉得不舒服。”布兰克的声音比她更轻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舒服呢?你都没有问过我。说不定……说不定我其实是想的呢……”
    希雅慢慢爬起身,靠近布兰克。
    两人相隔咫尺,希雅直视着布兰克的眼睛,呼吸着布兰克呼出的气息。
    气氛暧昧旖旎,她的心神却如烛火般摇曳不定。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呢?”她的声音同样摇曳不安,“还是说,我不说出口的事,你就都不会做吗?我……我其实……”
    希雅停顿了几秒,低声道:“我想要抱抱。”
    布兰克张开双臂,轻轻搂住希雅。
    希雅将脑袋埋入布兰克的胸膛,眼前变得一片漆黑。
    可她却觉得莫名安心,她收紧手臂,将脑袋埋得更深,一时什么都不愿思考,只想沉浸在这怀抱中。
    很快,一切就都会改变了。不管她采取什么行动,不管布兰克采取什么行动……可是,即使她将迈入一个更好的未来,她……她似乎都舍不得现在。
    再好的未来也是未知的,如何比得上确定的现在呢……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希雅轻声唤他的名字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想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她想说,她好想一直被抱着,甚至想一直睡着。
    ——沉溺于黑暗实在好舒服。
    她想说,她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得到幸福。
    ——她或许已经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了。她也无法以平常心与旁人交流了。所以,不能给她下达明确的指令吗?不能彻底地指引她吗?明明之前都是这么做的啊。
    她最想说,为什么要给她自由?
    ——你知道这会让我想要杀死你吗?
    她好想说出口,让错误的想法和决定得到纠正。
    但是。
    但是……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希雅攥紧魔王的衣服。
    “嗯,我在这里。”布兰克耐心地回应。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
    她的意识在朦朦胧胧中挣扎。
    胸口那团火摇曳着,摇曳着,始终不肯消散。
    于是那些胆怯与不安,也始终无法从口中吐出。
    一旦说出口,或许就再也无法离开了。
    难道不会感到愤怒,感到不服,感到不甘心吗?
    绝对不是因此才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啊。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
    “布兰克……”
    希雅压下泪意,声音逐渐平稳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想说……今天我想和你睡在一起。”她最后说道。
    布兰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,说道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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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抱歉隔了这么久,因为真的没剩下多少内容了,所以好舍不得完结,每次打开文档就好伤心。这是多么漫长的旅程啊,已经成为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不知道写完后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。
    其实每次我说在写了在写了,不是在敷衍人,真的都是打开了文档!
    然后枯坐一天……
    越想写越焦虑,然后越写不了,形成一种恶性循环,总想着写完了就去做什么什么事,结果事也做不成,写也写不完,导致我这两个月时间都是停滞的……
    而且写得越多,越觉得还有许多想表达的东西没有完整地表达出来。没有让大家还愿意、还能够看见我的时候,让我爱的人完整地被大家看见。就觉得好可惜,好遗憾啊。一直感受着这股遗憾,甚至觉得写下去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……
    但就像布兰克所想的那样,即使再舍不得让这旅途迎来终点,终归是要结束的,因为再拖延下去,对希雅,对这篇文章,都不好。
    所以我会尽自己所能的尽快写完的!
    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,大家的催促和评论都是有用的,因为我好需要别人的督促啊。事实上这篇文最先就是我存在硬盘里的一个坑,发给某朋友看后,他特别想看后续,催我催出来的。所以如果没有人想看,没有人催的话,这篇文章在最开始就不会与大家见面。
    (看来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全是坏处)
    但写到现在,评论越来越少,少到都不敢打开评论区,怕许多天过去连一条评论都没有,怕面对这种失望。
    怕不知道有多少人,看到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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